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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国鸡·豆腐菜羹

来源: 作者: 时间:2008-07-24 点击:

外国鸡是人不是鸡,是我家乡的一个村男,外国鸡是他的绰号。其实他的大名叫秀良,一个挺雅致的名字。只是怪了,这人分中国人外国人,鸡也分中国种外国种,却把中国最底层的一个农民七绕八弯的,弄成动物化的外国名号,可见非比寻常。其实不然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说此人非比寻常,也不是全无道理。盖因他天性率真,想到什么说什么,形似无邪蒙童。都老大不小了,仍然一派混沌无忌心智未开的傻样,活像宝玉丢失佩玉,活灵西出似的,大至伦理纲常,中至村规民约,小至家训族规,到了他身上,一概过期失效,不起半点作用。家人恨铁不成钢,索性放弃教化,由他傻去;族人讽其“鸭背墩浇水——浇了也白浇”,由他疯去;村民们已对他见怪不怪,由他魔去。这一来,秀良反倒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空白地带里无人能管、无人愿管、也无人和他较真的“三无”人员,遂成就了一个真正的自由民。因为他持的是人世间的“三无”身份证,讲起话来颠三倒四,随心所欲,不看场合,不遵成法,在人们听来,不像中国人说的话,倒像是洋泾浜的外国话,于是索性送了他一个“外国鸡”的大号——意思是说,他说的话像外国鸡叫,盖不可当回事。

这一来,秀良的真名渐被忘却,外国鸡的名号倒是越叫越顺口了。

其实呢,舟山人知道有外国鸡,恐怕可以上溯至鸦片战争时。就像西红柿、红毛番薯(即马铃薯,大概由外国红毛洋鬼子传入舟山,故被本土百姓既爱又恨地叫成此名)、红毛馆一样,外国鸡也由当年红发碧眼的洋鬼子带进来,在舟山鸡生蛋、蛋变鸡地传宗接代(前些年去小岛,我偶尔还见过一些外国鸡的子孙后代)。岛民虽食其肉,啖其蛋,但骨子里总难消这失土沦地的国耻家恨,事隔百年,这种耻辱和恨意似乎早已渗透在岛民的血液里,绵延不绝地成了一种抹不去的印记,冠在秀良头上的外国鸡名号,便可窥其一斑。但秀良才不管这些,对头上的名号,也是受之安然,大有我行故我在的先哲风范。有好事者逗他取乐,叫道:“外国鸡”。他只是嘻嘻一笑,肚皮一挺,脑袋一摆,“介儿子出息啦,阿爹呒没白养侬呵。”听听,颇得几分阿Q的真传不是?

“文革”时,村村疯狂闹革命,人们都快忘了季节,忘了是不是该种稻种西红柿种红毛番薯,甚至快忘了是否该吃饭了,以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(现在倒过来,好像革命就是请客吃饭)。可是,外国鸡却嘀咕着要吃饭,勉强跟在游行队伍里,嘴里却嚷嚷着肚子饿,嚷嚷着要吃豆腐菜羹,一点也不配合社员同志们的无产阶级革命热情有多高涨,高涨得可以不吃饭,不睡觉。在他看来,那填饱肚子的豆腐菜羹,才是眼下最现实最迫切的需要。

也难怪外国鸡的觉悟低,对生长在物质匮乏时代的他来说,这实实在在的豆腐菜羹,显然珍贵多了。所以外国鸡十分珍惜一切可吃的机会。有一回,外国鸡总算盼到了吃族酒(舟山乡村风俗,凡同姓同族的人家办红白喜事,族人均可参加免费酒宴)———一位族兄的结婚喜酒。面对满桌子的红烧红毛番薯、烤芋艿头、带鱼萝卜羹、油豆腐烤肉等等七荤八素的美味,外国鸡结结实实地一顿暴食,慢慢就有点撑不住了,到后来,他醉眼朦胧地望望桌上剩余的菜肴,摸摸撑得溜圆的肚子,实在心有不甘啊,只见他突然瞪起眼,捶肚顿足地叫道:“瘟肚皮、贼肚皮,好待其勿待其!”意思是说,你这该死的肚子啊,平时吃不到这么多好羹好菜,今天可以痛痛快快地吃了,你却又装不下太多,真是不争气啊。弄得主家和在场的众客愕然相顾,一头雾水。

这个上世纪70年代初阳光灿烂下的乡民宴饮图,因为外国鸡捶肚顿足的画面和他的经典语汇,丰富着我的童年生活,同时它又与中国乡村的许多寓言一样,深深地长久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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