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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经的渔需品开票处

走过历史风霜的黄泽岛即将面临拆迁
说到海盗,我总觉得那是一种动荡不定的生活状态,有种传奇的色彩,神秘而充满惊险。尤其是在看了电影《加勒比海盗》后,片中的海盗居然也焕发出人性的美。在黄泽岛的n年前,一个芦苇丛生的荒僻小岛,海盗在一位岛民的引导下,居然也做出了和他们身份不符的事情。
在写这篇文章之前,我喝了点酒,不是学李白,而是想从中寻找一些麻木的、摇晃不定的感觉。
一
夏日的岛山被大海调理得舒舒服服,而海水还是不依不饶地摇晃着小舟,那载沉载浮的小舟则把我折腾得“不知今夕是何夕”了。就这样我上了黄泽岛。脚一踏上礁石,以为这下就安定了,没想到漫山遍野的芦苇高低错落,被风一吹,起伏不定。从海水的摇晃转而为芦苇的摇晃,这种摇晃再一次打破了我本想安定的心。山路高低不平,礁石棱角分明,注定是一条不平坦的路了。
黄泽岛属衢山镇,在黄泽洋西侧。岛西部的岩石上,因裂缝形成天然的“王”字,原名王石山;据传,清朝中期曾住过黄姓人家,南方人的发音中“王”、“黄”不分,故改名为“黄泽”。
满眼的芦苇,青色一片,偶尔微微的刺痛,来源于叶的亲吻。海风吹起,叶片舞动,我们在芦苇丛中寻找出路。我的脑海中飘过一段旋律“我们都是神枪手,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。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。在密密的树林里,到处都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。在高高的山岗上,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……”在广东的祈福山庄,有一项游戏让我心动,是模仿战争的团体游戏,但因人少而没能参与,颇觉遗憾。此处不就是绝好的游戏场地吗?我总觉得在这芦苇丛生的荒僻小岛,埋藏着不平静的因素,总该发生过什么。当我出乎意料地发现岛内的原住居民时,话题就直奔“战争”而去。老人给的答案是持刀但不持枪的“海盗”。
二
芦苇本不长于岛,但远方的渔人们来岛山居住,必须遮风挡雨,就要搭建简易住所,称之为“厂”。搭“厂”的材料,多为竹,而覆盖顶的,要用芦苇。“厂”上之芦苇,渔人们称其为“厂芦”。“厂芦”要从鄞县、镇海乃至台州、温州、福州沿海运过来,多有不便。于是,人们就想到自己种芦苇,第一棵芦苇哪里来?当然从家乡来,把芦苇的根挖过来……
夏,正是芦苇生长的季节,芦苇繁茂的季节,也正是“南向”海盗来劫掠的季节。这时,芦苇成了渔人们的青纱帐。
当年,黄泽岛的大岙,仅十几户人家。夏日的南风起,来自“南向”的海盗,就整装出发了。那时,大黄鱼、乌贼已被大量捕获。对渔人来说,夏季是他们最有钱、囊中最鼓的季节。即使大黄鱼鲞和螟蜅鲞尚未出卖——但这些,也等于是钱,海盗也可以抢了这些东西扬长而去。
海盗大多抢劫大海中的过往船只,货船、商船一旦进入他们的视线,定会让他们的瞳孔放大,在劫难逃了。海盗杀人不眨眼的故事,黄泽岛的居民也是屡屡听说。孤悬海洋的黄泽小岛,不正如汪洋中的船吗?官兵赶不到,向大岛求援来不及。海盗算好了时日,就在夏季,渔民丰收的时候,闯入了黄泽岛。
那齐人高的芦苇,除了替渔人们遮风挡雨,也保护渔人们的生命乃至财产——当他们,尤其是渔妇们躲避海盗的时候,总是把值钱的东西带在身边,比如绒线织物,比如祭祀用的锡烛台,比如取暖用的铜火熜。
海盗们肆无忌惮地闯进渔人们的住处,翻箱倒柜,行动快速。一遍下来,见物品不够多,海盗头目命令,再搜一遍,便将原先看不上眼的物品也带上了,海盗们不愿在此久留,很快就撤了。他们没有去芦苇丛。
海盗们带着抢来的物品,利索地装上了船,摇晃而去。渔人们看着船的背影,一声叹息,一声无奈。他们睁大双眼,想记住海盗船的特征,以便来年能远远地一眼认出,躲得更快。可恨的是这些海盗船只是普通的“南向”船,既没有海盗旗,又没有大的罗盘。
待海盗船驶远,不见了踪影,当渔妇们确信海盗船不会返回后,才肯从躲避的芦苇丛中站立起来,作响,像是芦苇在呜咽、在哭泣。
三
海盗走了,黄泽岛人有些懊恼,有些郁闷,辛苦劳作的结晶,刹那间落入了贼人之手。若再有此等事发生,该怎么办?海盗尝到了甜头,下次定会再来。
渔人们急了,他们围在一起商讨对策,搬离此地,另谋发展吗?海水轻漾,温柔地抚摸着他们的心灵,芦苇摇曳,万分的妩媚,人们在此流下过汗水,一点一点将荒岛建成了家园。他们在风浪中搏杀,在生死间游走。或许,正因如此,一看到海水就精力充沛了。付出得越多,就越不忍心抛下,这儿是他们的根基,他们不愿意离开。
南岙住着一位“南向”来的老渔翁,他聪明、慈祥,既会讲谁也听不懂的“南向”话,也会毫不费劲地与当地人交谈。
他的一条腿是瘸的,大腿膝盖处,可以看到两个枪眼。原来,他是清兵,称为红单兵,在保卫定海城的战斗中,被红毛鬼子打了一枪,他和妻子、儿子捡了一条小船,就任由潮水漂呀漂呀……
此刻他发话了,如同半路杀出的一匹黑马,语惊四座,他说,我听到过强盗们的交谈,是“南向”话,我当然能讲,要不,我去试试,和他们聊聊。
短短几句话,斩钉截铁,字字千钧,渔人们像是懵了。那是需要胆量的,弄不好是要丧命的。渔人们替他捏了一把汗,可别无他法。他们只能默默地为他祈祷平安,同样也是为自己祈祷平安。
此时,没有掌声,没有欢呼,只有一片沉默。一阵风吹来,芦苇们纷纷点头。
四
每当南风猛吹的季节,那“南向”来的老渔翁就每天在海滩边徘徊,一旦看见“南向”来的海盗船,就会用岛上人谁也听不懂的语言,和海盗船交谈——“近船问一声,或恐是同乡。”对于“南向”人来说,谁会说“南向”话,谁就是同乡,是朋友,是亲人。飘泊不定的海盗生涯,家乡或许是他们的软肋,是最容易攻破的。对于黄泽岛来说,那老渔翁就是位神,岛上的保护神。
有人担心,他死了以后,“南向”船来了怎么办?于是大家请求他把“南向”话教给年轻人,可他说,不能学,谁学会了,谁就是死命……
大家以为他保守,他一再强调,谁学了,谁就会丧命的……
他一直顽固地守护着他的“南向”话,渔人们只能祈祷,让他长命百岁。
在一个寒冷的冬日,那老人一命呜呼了。
此刻,芦苇干枯了,它们用纵横交错的叶子为老人书写了一地谁也看不懂的悼词。
五
第二年夏天,芦苇繁茂。海盗船没有来……
此后,海盗船再也没有出现在黄泽岛的海边。
没有人知道老人和海盗们的交谈是怎么进行的,谁也不知道海盗们为何就不来黄泽了。
黄泽渔人猜测,那老渔翁临死前,一定对黄泽的未来有所思考、交待,有所安排。而他不愿教黄泽人“南向”话的原因,或许是他认为,海盗们是分辨得出“南向”人的声音与非“南向”人的声音。如果他们听了不地道的南向话,就会勃然大怒,杀心顿起,本已退出他们劫掠范围的黄泽就会因为那不地道的几句“南向”话而面临一场灾难。
这只是黄泽人的猜测罢了,从那样的猜测中,我感觉到的是黄泽人对老渔翁的理解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渔人们的房子用上了钢筋混凝土,用上了陶制的瓦。芦苇不再成了屋顶的覆盖物,被人们冷落了。但是,他们的根则永远地留在了小岛……同时,渔人们的楼房从东到西,从岛的底部到腰部,密密排排。还有乱石堆砌的路、台阶、院子。
总之,芦苇失去了生存的环境,只有在岛的顶端,只有在险峻的山崖……
若干年前,渔人们先后撤离了黄泽岛……
秋天,漫天芦苇花,从岛顶,从山崖,吹起来,吹起来,纷纷扬扬,如春的柳絮,如冬的瑞雪,飘落在无人居住的院落和无人行走的石路上……
春天,幼小的芦草从这儿那儿探出头来,它们像一群颇有志向的孩童,要把种子撒遍整座岛山,要绿遍整座岛山……
此时,我的脑海中飘过了《兰花草》的旋律,那旋律也像是在歌唱芦苇“我从南向来,带着芦苇花,春风吹醒我,漫山遍野长……”
是的,黄泽岛就成了一座芦苇的岛山,冬去春来,又一个夏的开始……
当渔人们回望自己的家园时,他们惊呆了,他们的家园完完全全被粗壮的芦苇拥围着,他们无法找到路,更无法找到家门口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