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人的箫和书生的剑——张苍水在舟山
中国的文人,向来都是弱不禁风,可是中国的文人最喜欢的,却都是在书房里挂一把剑。箫声剑气,中国文人几千年所求的完美呵——孔子腰里的剑,李白腰里的剑,陆游的仗剑北望,秋瑾床头的夜夜剑鸣……张苍水荷剑向舟山而来。这个崇祯十五年的举人,这个著有诗集《奇零草》《采薇集》、散文《北征录》《冰槎集》的文人,这个从图像上看去异常羸弱的清秀男人,自顺治三年(1646年)至康熙三年(1664年)被俘,18年间挥舞得最多的竟然是手中的利剑。舟山是他剑指的舞台。
一
他从鄞州出发。鄞州一马平川,氤氲的是长河落日、柳梢烟霞。鄞东地区虽然有几抹山峦,可是低平如坡,正可以赏花品鸟,吟诗作画。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这里都无法与滚滚硝烟、猎猎战旗联系在一起。可是张苍水却“起兵邑中”了。这年是顺治二年,公元1645年,张苍水26岁,一个正书写前程的年龄,一个刚刚中了举人才二年的未来的官宦,却让“大难”推到了硝烟之中。什么“大难”?大清取代大明为什么在张苍水心里是“大难”?那么多前朝官员都留起辫子喊起喳,那么多清流都闭上了嘴玩起了风月,为什么张苍水这样浙东一个普通青年要举起抗清的大旗?也许是历史基因。张苍水虽然出生在鄞州,可是祖籍却是河北沧州,燕赵悲歌二千年后又在他身上高亢清啸。也许是家族血性,张家的祖宗桀骜不驯,他们离沧州迁平江,迁鄞州,复迁高丽(朝鲜),九世后再复迁鄞州。也许这些都是原因,但是在我看来,最根本的原因,就是因为张苍水是一个文人,一个书生。“余自舞象,辄好为诗歌。”他在《奇零草序》中这样表白。“舞象”为古代成童时所学的一种乐舞,古代的“成童”不是成为儿童的意思,而是指15岁以上。也就是说,自少年起,张苍水就开始爱好文学。这是必须郑重指出的,因为这标志着他完成了两次背叛。第一次是对自己的背叛。在以前,张苍水是“好黄白之学”的,曾经为了练气而不吃不喝,差点儿饿死。“黄白之学”是宗教式的道路,与诗歌的美学之路是完全不同的。第二次是对父亲的背叛,因为官宦身份的父亲总是希望他专攻经史,以求科途。尽管后来他也成了举人,但与四方人士,最快意的仍然是诗词唱和酬答。因此,如果时势的风一直和煦而温情,那么诗圣诗哲引领的队伍必然会增加张苍水一员。但是,中举后的第二年,胡骑哒哒,江南地区顿时旌旗四起。
二
硝烟弥漫中,诗歌的笔是无处搁的。钱木斋这样的清流也从秦淮河里上岸,赴北京见新主人去了。何况东钱湖畔张苍水这样的二十几岁的小子,最明智的选择,应该是在湖边坐下来,看江南的蜻蜓停在钓竿梢上微微地震颤翅膀。可是张苍水竟然“倡大义于江东”,“扛鼎击剑”,唱一曲“大风歌”开始他的戎马生涯!请注意他自己对这件事的理解:倡大义。于是我们有了一个进入张苍水内心的关键词“大义”。一看到这个词,我们就知道,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文人和书生的思想道德语域,因为只有真正的文人和书生,才会将“大义”扛在肩头而义无返顾。“古人秉忠贞,谋国无侥幸。”他知道前途是渺茫的,可是自己必须走下去,因为自己追求、或者说履行的,是几千年来对文人和书生的历史责任:忠贞。忠贞是道德层面的,不是事业层面的,所以成功或失败,不是张苍水所考虑的终极目标,他要考虑的是,自己必须成为忠贞之士兵,别无选择。这正是文人和书生的选择啊。屈原只能选择跳江,阮籍和嵇康宁可被杀,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青白眼或放弃打铁去和向秀们做伴。文天祥用生命书写青史,于谦从容吟唱石灰歌,风骨和正气,冰心玉壶,肝胆冰雪!因此剑取代了笔,对于张苍水而言,乃是一种没有任何犹豫的必然。
三
他站在船头。船穿行在舟山茫茫的海面上。前后都是滚滚的硝烟。举旗的是鲁王。鲁王朱以海是鲁肃王寿镛的第五子。明崇祯六年,昭封为镇国将军。清顺治二年六月(1645年)监国于绍兴。这是大明朝最后的血脉。张苍水在舟山流连十八年,每天感受的是海上的风云:“由来泽国仗楼船,乌鬼渔人都不贱。堂怡穴斗几经秋,胡来饮马沧海流。……呜呼·安得一剑扫天狼,重酹椒浆慰国殇。”(《翁洲行》)他期盼的是未来的国运:“阵寒虎落黄云净,帆映虹梁赤日移。夹岸壶浆相笑语,将毋徯后怨王师。”(《舟次舟山》)他悲的是擎天无柱:“越裳行阕复为烽,痛哭敷天左袒空。”(《悲愤二首》)。因此他虽然也曾经仰望海月:“海峤看明月,苍茫练影多。”可是想的仍然是明月以外的东西:“不知乡国夜,皓魄复如何?”(《海月》)他虽然也夜泛海上,可是看到的仍然是刀光剑影:“秋云何淡淡,影入夜波清。倒作银河看,依然星斗横。”(《夜泛》)十八年的壮烈和悲哀。他的亲人因此全部入狱,他的故居全部被焚为废墟。他不为心动;他在苏北部队被打散,独自一人,乔装潜行数十天,每天都有被杀的危险,他不为所怕;义军内部残杀,另一支义军首领黄斌卿被沉杀于海中,张苍水大悲却仍然服从大局。顺治五年,公在舟山;顺治十四年,公在舟山;顺治十五年,公在舟山;顺治十六年,公在舟山……张苍水就这样成了“海上苏武”,可是这是书生的剑,在剑的背后,我们看到的是他心里的箫和手中的笔:他以诗篇的形式记录了自己全部的戎马经历和心路历程。
四
但是终于到了箫息剑偃的时刻。这一年为甲辰年,即康熙三年,公元1664年。这一年,浙东的抗清斗争走向了绝望。鲁王“卒于海上”,消息传到舟山后,已经是六月了。六月的舟山,天空和海水都充满蓬勃的生机。可是张苍水悲愤欲绝:“散军”。他解散了亲手创建、指挥了近二十年的部队,自己带领罗子木、杨冠玉等少数几个亲信,隐居六横悬山岛。“大隐从兹始,悠然见古心。”他准备要与世隔绝了,从此开始将书写《采薇集》的人生篇章。在此以前,他曾经写过《舟山感旧四首》。在这四首诗里,他描绘过这种“古心”:“独有采芝人尚在,天荒地老不知归。”“谁与海翁争地主,到来却让白鸥闲。”可见这“古心”是出世,是闲云野鹤,是挥动衣袖与天荒地老的共存。然而尽管是这样的一度心灰意懒,一度的认为“天横岛上凄凉月”、“十年碧血恨漫漫”,但心灵的深处,仍然是“独喜亡秦三户在”、“翘首灵光何处是?五云应复捧南中”。可是这一次,他知道大事再也难以为继。他选择了舟山悬山岛作为自己最后的归宿。他本来有家,家在宁波鄞州,可是现在的家已经野草横生,亲人们都因为他而陷囹圄。他本来还一度选择象山南田岛的,那边至今还留有张苍水部队修筑的工事和地道。可是最终他看中了悬山。“莺枝传古调,蝉叶散玄风”。是的,什么都“散”了。硝烟散去,剑隐箫潜,张苍水又渐渐地还原成了一个本色意义上的文人和书生。他在林中散步,在山冈上逗小猴子玩,他从山居中挖掘诗意:“结茅在山椒,面面皆丛薄。……空清不可极,俯视但云光。众妙含其中,疑为田地房。”一个放下剑戟的山水诗人,正在向我们走来。
五
他的心开始像大海一样平静。18年来他第一次上了普陀山。他是七月被捕的。那么他上普陀山必定是在六月“散军”后、去悬山岛之前。他知道自己来日不长,于是他终于来到了佛的面前。他选择了一个月色弥天的夜晚。这是迟到的拜谒,同时也是对自己灵魂最后的洗练。“孤情深一往,初夜扪云峰,古色空山树,玄音暮海钟。衣痕盛月淡,香迹踏花重。渐觉浮生冗,何劳来去踪?”一个“孤情”,一个“深”字,道出了张苍水对普陀山的崇敬之心。我们这才知道,以前我们是错怪他了。尽管他整天飘荡在腥风血雨之中,可是意识的深处,仍然恒存着对佛的礼拜,梵音的清吟,早已经穿透硝烟,时时扣击着他的灵魂。“初夜扪云峰”中的“初夜”,表面上表明这次是“初登”,同时又暗含着自己迟到的后悔。后面各句,分别描述了“山树”“海钟”“梵塔”,交集的都是一个初谒者和惭愧者的对佛的理解、感悟和没有早点来拜谒的后悔的复杂心情。“衣痕盛月淡,香迹踏花重”,写的是游踪、行迹,“月淡”“花重”显然是紧扣首联“初夜扪云峰”中的“初”和“扪”而来。“花重”中的“重”描述的是月夜露水湿润花瓣,使花凝滞的情景。佛国给了张苍水清澈的情怀,佛国的明月抚慰着他受伤累累的破残的心。“海岸真孤寂,青青三两峰。月圆清梵塔,潮上翠微钟。鹤梦来何处?龙吟隔几重?迎门有灯火。僧话旧时踪。”在《月夜登普陀山》的第二首诗里,张苍水继续着佛国明月的洗礼。“海岸真孤寂,青青三两峰。”这是一个孤寂的世界,也是一处超然的净土。在这片净土上,梵踏在月色下摇曳着清影,钟声伴着潮声一片翠色——声音居然用颜色来描绘,可见张苍水聆听钟声时得到的感悟有多深!他因此放下了昔日的雄心,他看见了鹤的舞形,他听见了龙的清吟。通过鹤和龙的背后,他终于看到了那一盏迎门的明灯。在天上的明月和佛国的明灯下,一袭灰衣在微风中习习而动。他恍惚觉得,那应该是他自己。就这样,张苍水不但还原成一个文人和书生,而且还依稀回到了少时学“黄白之学”时候的情景,因此纵然数天后他不幸被捕,他的心也是异常地平静,因为这个时候,文人的骨、书生的剑和童年的情怀,经过佛国月色的轻拂,早已经全部融化在他灵魂的深处。

张苍水结茅为庐的铜锣湾,如今盖起了充满浪漫情调的休闲小木屋。(图片作者 沈宽宴)

悬山岛张苍水被捕处的张苍水纪念碑,成为我市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。(图片作者 沈宽宴)

